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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适老化”攻坚战:2026中国城市“银发改造”浪潮下的机遇与焦虑

发布时间:2026-06-29

国家卫健委最新数据显示,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.2亿,占总人口比例超过22%。这意味着,每五个中国人中,就有一位是老年人。而更令人关注的是,这3.2亿老人中,有近三分之二生活在城市,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农村留守老人”,而是拿着退休金、有房产、有见识的城市新老人。

当“银发浪潮”席卷而来,一个万亿级的市场应运而生——适老化改造。从加装电梯到智能监测,从居家改造到社区重构,一场关于城市空间、公共服务和产业逻辑的“适老化革命”正在全国范围内铺开。然而,这场被寄予厚望的“银色经济”浪潮,却在落地过程中遭遇了意想不到的“温差”:政策端高歌猛进,资本端闻风而动,但最核心的主体——老人和他们的子女,却在现实面前陷入种种纠结与困惑。

(一)六层楼的“天堑”:老楼加梯的喜与忧

北京劲松社区,一个典型的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老旧小区。79岁的张桂兰奶奶住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自从五年前膝关节做了手术后,下楼对她而言就成为一项“工程”。“上一次下楼,还是去年中秋节,儿子开车来接我去吃饭。”张奶奶指着窗外的楼梯对记者说,“一级一级的,像爬山一样。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在有生之年坐上电梯。”

张奶奶的愿望,也是全国数十万个老旧小区、数千万老人的共同心声。2024年起,住建部将“老旧小区加装电梯”列为城市更新的重点民生工程,各地纷纷出台补贴政策,简化审批流程。这本是好事,但落地却远比想象中复杂。

在南京秦淮区一个老小区,记者目睹了一场围绕加装电梯的“邻里战争”。一栋七层居民楼,除了一楼、二楼的四户住户外,楼上14户都同意加装电梯。但就因为一楼住户坚决反对——理由包括遮挡采光、产生噪音、影响房屋价值——整个项目僵持了近两年,至今未能开工。

“我们理解一楼住户的顾虑,但你不能让楼上那么多老人每天爬楼啊。”五楼的李大爷情绪激动。而一楼业主王女士也有自己的委屈:“买这个房子时就是冲着没电梯、公摊小来的,现在你们要加装,我的房子贬值了,谁来补偿我?”

这种“上下为难”的局面,成为城市适老化改造中最尖锐的矛盾缩影。据住建部不完全统计,截至2026年上半年,全国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申请量超过15万部,但实际完工量不足三成,半数以上卡在了“居民协商”环节。

南京正在尝试破题。秦淮区推出了“共享电梯”模式——由第三方公司出资建设,居民按次或按月付费使用,一楼住户不仅不用出资,还可获得一定的采光补偿金。“没人愿意当恶人,那就用市场化的方式解决利益分配问题。”该区住建局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说。这种模式虽尚未大面积推广,但为僵局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题思路。

(二)数智鸿沟与“监护权”之争:科技适老的双面刃

如果说加装电梯是物理空间的适老化,那么智能设备的普及,则是数字时代的适老化命题。

在广州天河区一家社区养老服务中心,记者看到了这样一幕:85岁的陈爷爷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智能手表,实时监测心率、血压和跌倒状态,数据同步到他远在深圳的女儿手机上。一个月前,陈爷爷在家摔倒,手表自动报警并联系了社区工作人员,十分钟内就有人上门救助。“如果没有这个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陈爷爷的女儿后怕地说。

这种“智能监护”设备,正成为城市独居老人的标配。京东健康数据显示,2026年第一季度,老年人智能手环、家用紧急呼叫器、智能床垫监测带等产品的销量同比增长超过120%。“科技让养老更有温度”,成了各大厂商的统一话术。

然而,科技的另一面,是隐私与自由的让渡。78岁的南京退休教授周老先生,坚决拒绝儿子给他装的“智能监控摄像头”。“他说是为了我的安全,可我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,一举一动都被看着。”周老先生的抗拒,折射出更深层的代际矛盾——子女的“监护焦虑”与父母的“尊严诉求”。

“过度监护实际上剥夺了老人作为独立个体的自主权。”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李晶指出,“适老化科技产品的设计应该遵循‘按需介入’原则,而不是把老人当成被动的监护对象。好的适老科技,应该是‘隐形’的,是在老人需要时自然出现,而非时刻监控。”

这种理念差异,也导致了适老化产品市场的“供需错配”。很多子女愿意购买昂贵的监护设备,却不愿为老人更换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适老椅或一套防滑扶手;厂商热衷于研发“高大上”的智能硬件,却忽略了老人最基础、最日常的微需求——比如字体更大的说明书、更响亮的铃声、更简便的开关操作。

(三)养老社区的“乌托邦”与“孤岛化”

在居家适老化改造之外,另一种养老模式——高端养老社区,正在一二线城市悄然兴起。

记者走访了位于上海青浦的一家高端养老社区。这里绿树成荫,有恒温泳池、书画教室、合唱厅、甚至一个小型农场,社区医院配有全科医生和康复理疗师。72岁的刘阿姨和老伴去年卖掉市区的老房子,花了将近500万买下这里的“养老产权”。“这里什么都有,不用做饭,不用打扫,每天有人安排活动,比住在家里有意思多了。”刘阿姨脸上洋溢着满足。

但这样的“养老天堂”,价格并非人人可及。该社区最低门槛是200万的会员费和每月近万的服务费,堪称“养老界的爱马仕”。而更多的普通老人,只能望而却步。

更值得深思的是,这种物理空间上的“老年人聚居”,是否在制造另一种形式的“年龄隔离”?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彭希哲对此表示担忧:“老年人需要的是‘融入社会’,而不是‘被集中安置’。把老人全部集中在养老社区,看似服务周到,却切断了代际交流和社会连接,可能加剧老人的精神孤独。”

北京石景山区正在探索另一种路径——“多代融合”社区。在新建的保障房项目中,拿出一定比例配建“适老型住宅”,与青年公寓混建。公共空间设计为全龄友好,老人可以教年轻人做手工,年轻人可以帮老人用手机,社区食堂对所有人开放。“我们希望老人不是被‘照顾’的对象,而是社区里活跃的成员。”该项目的设计师对记者说。

(四)万亿市场的“粗放”与“精细”之辩

适老化改造,无疑是一片广阔的蓝海。据中国老龄产业协会预测,2026年中国适老化改造相关市场规模将突破8000亿元,涵盖家居、智能设备、社区服务、金融保险等多元领域。

然而,市场的热度掩盖不了供给侧的“粗放”与“失衡”。记者调查发现,目前市面上大多数适老化家居产品,仍停留在“无障碍扶手”“防滑地砖”等基础层面,缺乏针对不同年龄、不同身体状况、不同居住模式的精细化解决方案。一位业内人士直言:“很多公司以为装个扶手、换个马桶就是适老化改造了,这跟贴个‘助老’标签就涨价有什么区别?真正的适老化,需要从老年人的行为模式、心理特征、生活场景出发,进行系统性设计。”

与此同时,专业人才短缺成为行业最大瓶颈。无论是适老化改造设计师、康复辅具适配师,还是居家护理员、老年心理辅导师,都存在巨大缺口。“我们有市场、有资金,但找不到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。”一家养老服务机构负责人无奈地说。

教育部2025年将“老年学”“适老化设计”列入高职本科专业目录,首批招生院校仅12所,每年培养规模不足千人。“至少还需要十年,才能建立起相对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。”该负责人叹道。

(五)老去的城市,需要怎样的未来?

夜幕降临,张桂兰奶奶依然待在她六楼的家中。楼下的加装电梯工程又停工了,因为新的一轮协商又陷入了僵局。她望着窗外年轻人在楼下跑步、遛狗,那是她曾经的生活,如今却隔着一道六层楼的“天堑”。

“我老了,但我不想成为这个城市的累赘,也不想被这个城市遗忘。”张奶奶说。

适老化改造,表面上看是扶手、电梯、智能手表这些具体的东西,但本质上,它是一个社会如何看待“老去”的价值命题。当3.2亿人共同老去,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商业机会和政策文件,更需要对“老”的重新理解——不是衰退的终点,而是另一种生活形态的起点。

一个真正适老的城市,不应该是给老人划出“特殊区域”、提供“特殊服务”,而是让所有空间、所有服务从一开始就具备全龄友好的基因。这需要规划思维的革新,需要产业逻辑的升级,更需要整个社会对“衰老”这件事,抱有更多的尊重、想象力和温度。

张奶奶还在等那部电梯。但愿她不必等太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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